作者:毕飞宇

作者简介:毕飞宇,1964年出生,当代作家。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小说创作,作品曾被译成多国文字在国外出版。2017年8月21日 ,荣获法兰西文学艺术骑士勋章,总领事阿克塞尔·科瑞欧为毕飞宇授勋。代表作有《人类的动物园》《哺乳期的女人》《青衣》《玉米》等。

本文中作者采用通过认识动物反观人类自身的写作方法,影射了人类社会两种不同类型的人的心态,含蓄地将自己的褒贬感情寓于其间。


我注意过以狮为代表的高级动物和以蚂蚁为代表的低级动物的区别。生命的高级与否往往取决于一点:有无孤寂感。越高级的动物往往越孤寂,同样,越低级的动物则越喧闹。高级动物们都有一种懒散、冷漠、孤傲的步行动态,都有一双厌世不群的冰冷目光。他们无视世界的接受与理解,只在懒洋洋的徜徉中再懒洋洋地回回头,看过自己留给苍茫大地的踪迹,他们便 安静地沉默了。他们的沉痛与苦楚都是隐蔽的,他的喧哗与欢愉也是静悄悄的。这种沉默可能 来之于他们涉足过的广袤空间。巨大的空间感是易于造就巨大孤寂感的。在孤寂里,生命往往 更能有效地体验生命自身与世界。我知道这世上并没有鲲鹏,我所知道的这种动物是从庄子的《逍遥游》里得到的,“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可以想见,在九万里青天之上,大鹏垂翼而飞,将是怎样的大孤独大自在与大逍遥。谁能知道他的精神空间呢?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读《庄子》,得到的不是悟彻、 “看透了”,而是苍凉与酸楚。世界是那样的不可企及,可见逍遥是多么困难。而今大街上满是“何不潇洒走一回”,真是浮躁得了得。

蚂蚁就是能闹。我想许多人都是爱着蚂蚁“走穴”的。为了一粒米,一块肉屑,一只苍蝇的尸,蚂蚁出动了成千上万的部队,他们热情澎湃,万众欢呼,群 情激愤,汹涌而上,汹涌而退。我时常在观察蚂蚁时失却了世界。蚂蚁辛勤的一生让人肃然起敬,又让人可悲可叹。我时常出于同情,给蚂蚁王国送去一大碗米饭。我想那可以给他们的国家用好几年了。但是不行。蚂蚁就是那种忙碌委琐的品格,这种品格决定了他们的生存。没有 了那种让人难忍的品格,蚂蚁就不存在了。他们勤劳而又安居乐业,他们为此而充实而幸福, 我们又何必硬要同情幸福者什么呢? 和蚂蚁是不能谈哲学的。有一个夏日午后我把一群蚂蚁放 到一只乒乓球上,我不停地转动小球,蚂蚁就那样用功地“长征”了一个下午。我想,蚂蚁一定 在说:啊!地球是多么巨大。我敢打赌,说这话的蚂蚁是最智慧的一只蚂蚁,相当于一个“诗蚂蚁”吧。

说到这里极易产生出这样一种误会,以为动物的高级与否决定于他们的体积。其实未必,与动物自身的气质习惯相较,体积实在是次要的,虽然体积提供了更多的能量。比如说熊, 我便不太喜爱,这也是个缺乏孤寂感的家伙,行为怪异,心气飘浮,由于积了一身好力气,便有些像做打手而暴发的那一类,手持大哥大,腆了大肚皮,整天喷了酒气,横行霸道、凶残无 礼。处处可见四肢发达大脑简单的蠢样。在动物园里,熊是受戏弄较多的一族。熊在动物里属 于那种为长不尊的典型。这委实也受制于熊自身的品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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