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一生有两个忌讳:照相,过生日。她认为照相会吸走人的精气,过一次生日就会折寿半年。她将这一理念坚持了一辈子,于是,我们做晚辈的,都尽量顺着她,不为她庆生,也不为她照相。尽管我曾偷拍过她几次,但终因怕她知道了不悦,也一直没让她看。她低调对待生命,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她的任何印记。

奶奶很上相。她坐在屋檐下剥玉米,银白色的头发贴在脑后,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对襟衣,那模样本身就是一幅水墨画。我一直想给她拍张彩照,等她百年之后使用,毕竟,她已年过九十了。但她从不配合,我的想法一直未能实行。

年过九十的人几乎是风里的一盏灯。

入秋的那场雨下过,天气呼啦一下就凉了。奶奶的老毛病气管炎犯得很准时,年年秋后。奶奶尽量压低喘息,但咳嗽声还是传了过来,一阵一阵的,将她的身子压得越来越低,让她的脚步更加蹒跚。

门外的那棵油桐树叶黄了,秋雨过后,啪啪地往地上落。叶落归根了!奶奶嘴里嘀咕一声,缩了缩身子,弯着腰回屋里了。奶奶怕风吹,就待在黑洞洞的屋子里不出来,有时,看半天没动静,喊她几声,她才应一声。

转眼冬天来了。父亲打来电话,声音大得可怕,简直是吼,说:老房门前被画了白线,有高速公路要从门口过,这叫人咋活呀?

这是很多农民当下面临的一个难题,谁也没办法。我还一直为我们家地处偏僻地带,不会被现代化设施骚扰而得意呢,没想到还是没躲过拆迁这一劫,想着想着,头就大了,跟老板请了假,回去看看。

院子里依然静悄悄的,只是房阶下三米以外的地方醒目地画了一条白线。那棵高高挺立的油桐树首当其冲,白线就画在它的根部。

那条白线就像一道符,在太阳的光里显得阴森而恐怖。耳后,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传来,回头看,是奶奶。

奶奶今天显得很精神,她将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走出她宅了许久的屋子,微笑地看着我说:二丫,你知道不,咱家门前的这棵油桐树是你爷爷盖房时栽的,你爹才7岁时,你爷爷蹬脚走了,他走时树才有碗口那么粗。

我只知道吃从树上掉下来的油桐籽,却从不知道这棵树竟然有这么长的历史。它现在粗得我一抱都搂不严。

奶奶说后,用手捋了捋头发,又说:过不了几天,这树就要被砍了,咱们的老屋和院墙肯定也保不住了。二丫,你给我照张相吧,我要和树连同这老屋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也该到头了。我的眼泪竟然哗地落了下来,拿相机的手颤抖得厉害。

奶奶端端地站在油桐树下,望着我,脸上透出少有的光。透过被泪水模糊的眼,我看了看镜头里的奶奶,使劲地摁了快门。奶奶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说:我不敢看了,收起来吧,也不知道你爷爷敢不敢看。她颤颤巍巍地走回了屋里。

一年后,奶奶和那棵老油桐以及老屋永远地待在了一起。

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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