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怀戚

作者简介:莫怀戚,1951年6月3日~2014年7月27日,重庆人,笔名周平安、章大明。当代作家。1994年获全国庄重文文学奖,散文《散步》被选入人教版中学语文教科书七年级上册第六课和六年级上册第十课。散文《家园落日》也曾选在中学语文课文之中。短篇小说《孪生中提琴》入选“2010年当代中国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短篇小说。


很久以来,我都有种感觉:同是那个太阳,落日比朝阳更富爱心。

说不清楚这是因为什么;当然也可能是:眼睁睁看它又带走一份岁月,英雄终将迟暮的惺惺惜惺惺,想到死的同时就想到了爱。

……这么说着我想起已到过许多地方,见过各种落日。

戈壁落日很大,泛黄古旧,半透明,边缘清晰如纸剪。此时起了风。西北一有风则苍劲。芨芨草用力贴紧了地,细沙水汽一般游走,从太阳那边扑面而来,所以感到风因太阳而起;恍惚之间,太阳说没了就没了,一身鬼气。

云海落日则很飘又很柔曼,宛若一颗少女心。落呀落,落到深渊了吧,突然又在半空高悬,再突然又整个不见了,一夜之后从背后起来。她的颜色也是变化的——我甚至见过紫色的太阳。这时候连那太阳是否属实都没有把握。

平原落日总是一成不变地渐渐接近地平线,被模糊的土地浸润似的吞食。吞到一半,人没了耐心,扭头走开。再回头,什么都没啦:一粒种子种进了地里。

看大海落日是在美国。或许因为是别人的太阳,总感到它的生命不遂意:你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太阳是怎样浸进海水的,隔得还有一巴掌高吧,突然就粘在了一起——趁你眨眼的时候。这时美国朋友便骄傲地说,看,一颗水珠在辉煌地接纳火球了。我说唔,唔唔。

家园落日
说到底,我看得最多的,还是浅缓起伏的田野之上的落日。说起它就想起庄稼和回家的落日,普通得就像一个人。在我居住的中国川东,就是这种太阳。

我常常单骑出行,驻足国道,倚车贪看丘陵落日。

那地势的曲线是多层的,颜色也一一过渡,从青翠到浓绿,从浓绿到黛青,而最接近夕阳之处则一派乳白,那是盆地特有的雾霭。

似乎一下子静了一阵,太阳就这样下来了;红得很温和,柔软得像泡过水,让我无端想起少女的红唇和母亲的乳头。

有时候有如带的云霞绕在它的腰际。

有时候是罗伞般的黄桷树成了它的托盘。

农舍顶上如缕的炊烟飘进去,化掉了;竹林在风中摇曳,有时也摇进去了。

当路人不顾这一切时,我很焦急,很想说喂,看哪!

两只小狗在落日里追逐;老牛在落日里舐犊……有一天有一个老农夹在两匹马之间,在光滑的山脊上走进了太阳。马驼着驮子。老农因为老了,上坡时就抓着前面的马尾巴。后面的马看见了,就将自己的尾巴不停地摇着。

我不禁热泪盈眶;一种无法描述的爱浸透全身。

这个迟暮的老农!他随心所欲的自在旷达让我羞愧……我突然想到就人生而言,迟暮只有一瞬,长的只是对迟暮的忧虑而已。

这个起伏田野上的落日啊……我曾经反复思索这种落日为什么特别丰富——曲线?层次?人物活动?抑或角度的众多?

最终承认:仅仅因为它是家园落日。家园!这个毫无新意的单纯的话题!

家园的感觉何以如此?说不清。譬如在我生长的重庆——我心知凡是她能给予我的,其他地方也能给予;然而一切的给予,又都代替不了家园。

关于这个,一切的学术解释都是肤浅、似是而非的。只能说:家园就是家园。

而人在家园看落日,万种感觉也许变幻不定,但有一种感觉却生死如一:那才是我的太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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